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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手

zy冯霖毅「左右手」
作者: ISBN: 9787539249902
出版年: 2008年8月
出版社: 江西教育出版社


冯霖毅
1982年生。毕业于华东政法大学,民商法专业。国家一级运动员。连续三年荣获上海市大学生运动会十项全能亚军。
曾就职于上海市某知名律师事务所。


古灵精怪的汪大头和涉世未深的周宇在青铜体校里,每日一同上下学、一同高强度地训练。他们生活在简单的重复中,悲喜交集。一幕幕看似戏谑的坦诚,看似玩乐的冒犯,看似恶搞的关爱,凝结成永不溶蚀的兄弟情谊。

走出体校,汪大头被特招进了市重点中学,文武兼修;周宇则升入白银体校,孤注一掷。轻狂少年左右相伴,成长百味各自体会。但多年后,命运之手挥洒出一段神话般的人生……这是一段笑中含泪的成长史,健硕的肌肉、潇洒的背影,含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心灵磨砺?这是两个褪下一切荣誉与遗憾的体校生,当彼此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时,会如何仰望曾经身旁的兄弟,或俯视即将在下一秒成为历史的自己?


铜壶乘坐的凯迪拉克气势如虹,如云端一现的彩虹;周宇乘坐的金杯面包车,如流淌在管道中的自来水,偶尔也有停水的时候。

一天早晨,汪大头一如既往地在停车场等候,他看见奚兰骑着一辆深红色26英寸女式自行车,风风火火向他驶来,周宇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向他挥了挥手。周宇挥得泰然自若,在汪大头眼里却像在挥手告别。金杯车呢?周宇该不会撇下他,就这么一走了之吧!汪大头还没回过神来,奚兰的自行车已经停靠在他身旁,二话不说,叫周宇往前坐,叫他坐上车。奚兰让周宇抱紧她的腰,让汪大头抱紧周宇。

自行车起步了,奚兰抓着把手晃了两下,便找准了行车路线,驶进了熙熙攘攘的自行车大军中。奚兰“吭哧吭哧”地蹬着自行车,一语不发。汪大头从周宇口中获悉,周善助单位临时有事。

一路上,骑自行车送孩子上学的绝大多数是爸爸,也有少数妈妈巾帼不让须眉。但凡是载着两个孩子的一定是辆男式自行车:两个孩子一个坐前杆,一个坐后座,有体有魄的大男人则坐在中间蹬踏,就像挑着一副受力均匀的扁担。而且,这样的情况很罕见,这样的情况巾帼不得不让须眉。

周宇一路上叫叫嚷嚷开道,汪大头闷声不响地观察。他们所过之处,均引来一片啧啧称奇。等绿灯时,一个女人口操着北音,赞佩奚兰是个厉害的大姐,她说周宇和汪大头加起来至少有二百二十斤,奚兰微微气喘着笑了笑,心想这北方大姐可是个明眼人;下一个路口,红灯亮起,一个男人口操着南音,问奚兰两个都是你儿子?奚兰没理他,心想这他可是个睁眼瞎。周宇和汪大头同时望向那男人,那男人摇摇头说不像双胞胎;周宇和汪大头又同时朝那男人笑了笑,那男人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说笑起来又像了。奚兰白了那好事的男人一眼,说:

“不笑还有点像,笑起来根本就不像。”

奚兰将两个孩子送到学校门口,关照他们下午训练完,如果等不到周善助,就一起搭公交车回家。

 

周善助的工作时间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他所在的五金厂,由于厂长的专职司机酒喝多了,把厂长的专车撞进了喷水池,把自己撞进了医院。其他领导雪中送炭,争先恐后地要求献出自己的座驾和司机,厂长当即谢绝口是心非的马屁精,再三斟酌真情实意的领导,最后决定启用启用新人、培养新人。厂长放眼望去,整间五金厂还有两位司机是自由人,其中一个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还有一个就是周善助。

于是,厂长便从其他司机那儿了解了周善助的情况,周善助不光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令他诧异的是,就连那位躺在医院里的专职司机对周善助的车技和人品都赞不绝口。因此,在司机们的交口称赞声中,周善助被厂长委以重用,开始跟着厂长忙里忙外了。

领导们白天外出开大会,谈革新论发展,司机们跟着开小会,侃大山打纸牌;领导们晚上饭局多,应酬多,司机们拿点津贴填饱肚子,等候着送领导们回家。有一回,厂长在回家的路上向周善助承诺,只要他好好开车,五年内行车安全无事故,就升他做科员。周善助明白当上科员就不用开车了,就能坐办公室了,厂里的车队负责人为副厂长握了八年方向盘,终于荣升为科员。司机们都说副厂长一诺千金,周善助心想副厂长都如此,更何况厂长呢,如果五年升科员算是运气的话,八年升科员肯定没问题。

周宇不知道周善助正驶向科员的身份,就连奚兰也不知道,更别说汪大头了。

 

次日早晨,汪大头刷牙时,有人砰砰地敲门,他咬着牙刷透过猫眼,一片漆黑。他含糊不清地问门外何人?门缝里传出周宇的声音:

“不要望猫眼了,快点开门。”

汪大头打开门,握着牙刷说:

“等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周宇一边有气无力地告诉汪大头,奚兰体力透支了、周善助彻夜未归,一边又绕口令似的对着汪大头喊“快点”,中途他还打了个哈欠用来换气。汪大头粗枝大叶地搞好个人卫生,就和周宇冲锋似的跑了起来。

一冲出楼门,周宇突然闲庭信步了,他一声长一声短地对着汪大头喊“慢点”。汪大头的手指在内外眼角上拨弄着眼眵,舌头在口腔内转了两圈,唾液里还有牙膏的味道。

两人快到车站时,不远处的一辆公交车正缓缓靠站,一群人蜂拥而上,汪大头一挥手,喊了一声“冲”,就独自“啊”着奔向人群。周宇看见站牌下站着的人寥寥无几,他高声喊叫:

“再等一辆。”

但上班高峰,越等人越多,汪大头看着第三辆公交车从眼前驶去,又从路人的腕表上看来了时间,便郑重其事地向周宇宣布:我们肯定迟到了。周宇让汪大头稍安毋躁,汪大头眼看着第五辆公交车来了又去,而他和周宇还待在原地,焦急地说:国旗没人升啦。周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安慰汪大头既来之则安之,不要着急,他对汪大头摆出一个胜利的手势说:

“再等两辆。”

汪大头横竖不管,跑到马路对面买了两个戗饼,开始吃早饭。周宇撕了半个戗饼尝尝鲜,他尝完鲜,胃口大开,也跑到马路对面买了一个戗饼一个麻球。汪大头想吃周宇的麻球,周宇一口咬掉大半个麻球,爽气地把剩下的小半个递给汪大头,汪大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就在他假装犹豫不决的时候,周宇利落地把小半个麻球塞进汪大头的嘴里,嗡嗡地说:

“还嫌我有口臭。”

 

一个星期以来,两人早晨上学挤公交车,傍晚训练完,步行、搭乘三轮摩托车回家各两次,挤公交车回家一次。周宇开始埋三怨四,叫苦叫累了。与此同时,奚兰酸胀的双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决定如果在周善助不能接送周宇的时候,由她负责骑自行车送,但是训练完周宇得自己回来,因为她要烧饭。

汪大头隐隐约约感到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不过他挺知足的,比起第一年的形影相吊,而今有个意气相投的伙伴已经不错了。

一个星期六的早上,汪大头在家等周宇一起去训练,周宇从楼下就开始喊“大头”,一路变着声调,汪大头闻声开门,看见周宇在走廊的那头悲怆地喊了一声:

“大头……”

汪大头压着嗓门说:“叫魂啊!我爸爸还在睡觉。”

周宇摇头晃脑地用气声背诵:“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

汪大头轻轻关上门,问周宇今天吃错什么药了?周宇说吃错了大头药,说完便一屁股坐上楼梯扶手,滑了下去。汪大头一边跑楼梯,一边用流利的脏话点缀在他的问题前,问周宇×××瞎疯什么?问周宇 ×××是不是提前发育了?汪大头一路气焰嚣张地跑到楼下,顿时傻眼了。他吞了吞口水,温文尔雅地问候:

“周宇爸爸好。”

周宇早料到了汪大头这般呆头呆脑的摸样,和他今天早上第一眼看见周善助的新车时一摸一样。但周宇没料到汪大头而后就一直傻不棱登的,丧失了一切后续表情。他只能断定一定是新车把汪大头看得目瞪口呆了,周宇绕过车身,把手伸进车窗,摁了两下汽车喇叭,他对着汪大头喊:

“呆子!”

“啊?”汪大头透过车窗,愣头愣脑地看着周宇。

“陆地巡洋舰!”周宇叫道,“最好的吉普车!”

深绿云母金属色的陆地巡洋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汪大头没心情顾及,他担心的是周善助有没有听到刚才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直到周善助笑眯眯地叫他上车,他才断定,周善助听见了。汪大头坐在车上无暇看风景,依然纠结在脏话的问题上,他像放电影似的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下楼梯时的影像,分析周善助可能听见了哪几句。一路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善助对话,对周宇的任何发音都忽略不计。

 

陆地巡洋舰巡航到青铜体校就驻防了,周善助和关教练如久别重逢的老友般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汪大头一边慢跑,一边观色,他慢跑了五圈,从周善助眼前跑过五次。每次他看着周善助,周善助也看着他,其中有两次还笑眯眯地指着他,和关教练说些什么,说得关教练一直脸色铁青地瞪着他。汪大头推测周善助应该不会无聊到和关教练探讨他的那些脏话,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心神不宁。

慢跑过后,关教练朝汪大头招招手。汪大头心里七上八下,彻底没了谱,他咬着手指走到关教练跟前。关教练凶巴巴地问他:

“最近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吗?”

“啊?”汪大头愣眼巴睁地看着关教练。

“好好想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关教练递了一根香烟给周善助,周善助连连摆手说不抽了,关教练硬是塞给了周善助,然后点燃自己的香烟,问汪大头,“火是你放的吗?”

“啊?”汪大头心头一松,关教练原来是没事找事逗他玩,便装傻充愣问,“什么火?”

“什么火?男子更衣室的火!”关教练肃容满面地指着汪大头说,“我估计就是你放的火。”

“不会的。”周善助拍拍胸脯说,“我担保,绝对不会是大头。”

关教练摆出一副高姿态,说:“周宇爸爸如此相信你,替你担保,我暂且相信你一次。”

汪大头应了一声,有气无力地说他去做准备活动了,说完扭头便走。他这一走,把关教练刚刚铺垫好的情绪也带走了。关教练愣了一下,叫住了汪大头:

“你给我回来,给我站好,站正!”

大头抬头挺胸,手贴裤缝地站在关教练和周善助眼前。关教练重新开始铺垫情绪,他说汪大头无组织无纪律,擅离职守,目无教练。说完便掏出秒表:

“耐力跑二十圈。”

“关教练,买我一个面子,放大头一马。”周善助在一旁求情。

“好,看在周宇爸爸的面子上,我就放你一马,”关教练指着汪大头的鼻子,郑重其事地说,“你给我耳朵竖起来,听清楚了,周宇爸爸待你不薄,你给我好好地带着周宇,不准带坏他,不准任何人欺负他,一有情况就来向我汇报,听见没?”

“听见了!”汪大头回答得即干脆又响亮。

关教练指着汪大头远去的背影,对周善助说:“这小子脑筋活络,质地是好的,你儿子和他一起玩,不会学坏。”


事实之外无意义 文:九拍

 或许在已经没有了青春的嘴里,才能奢谈青春的意义。因为事实以外其实没有意义。这是《左右手》让我想起的东西。

对我这个轻扣键盘熟练组合文字的人而言,无法想象体校少年的生活。也许,仅仅是也许,那些在操场上的身影比安坐教室的身影们有更多的机会消灭荷尔蒙的冲动,以至于青春,轻薄得仿佛一张纸,并无过多怀念——爱情是冲动、友情伴随着打架的拳头、一点点感动能记忆良久,因为一切都那么简单。

一对少年,汪大头和周宇,就在薄如片纸的青春中被送进了青铜体校;朗朗读书声从他们的生活中淡出后,谁还对未来抱有负担呢?两人互相戏谑、欺软怕硬地一路走过大半本书,叙述就像田径场上的煤渣跑道——灰黑色的碎块、拼拼凑凑,深一脚浅一脚,连幽默都是七零八落的,还没品到味道就消失了。时光不折不挠地走过,周宇依靠优秀的田径成绩被选拔进入了条件优越的白银体校;大头则不得不在体育和读书之间半推半就地走向越来越清晰的现实。节奏逐渐变慢,浏览间的停顿越来越多,乃至背叛、挫折和死亡接踵而至,于是一切琐碎的轻浮,一切无奈的粗俗,一切欢笑和哭泣,居然变成了轻扣心房的拳头,让我恍然大悟,这两个少年其实走过了悲伤的青春。

无疑,作者冯霖毅是个写小说的外行。正如编辑蔺瑶在前言里说的:“我们看到的这个时代的青年,写作或华丽,或自溺,或调侃,风格雷同的居多…”在这本书里,刻意雕琢的文字,精心安排的冲突,匠心独运的节奏,充满意向的场景统统不见,文学退场,事实浮出水面。很显然,这并不是一本给善于编织伪善伤感的读者看的书,因为阅读它需要懂得对寂寞一再忍耐,而且并不奢求最后有机会解脱;这也不是一本给寻求认同的读者看的书,因为他们太衷情于比较,太乐于把将逝未逝的年华、半懂不懂的人生往同龄人的文字上靠,得意也罢,示意也罢,总有个适当的理由,使自己躲在墨镜后的眼神暂时坦然。这本书只有事实,懵懂的汪大头和周宇不知不觉地走入逐渐分岔的河流时,并没有成长的自觉,训练、玩闹、调侃、谩骂是所有的组成部分;吃得好,偷懒,欺负弱小是生活的重心。在无聊的日子里,两个人也并没有将对方当作知己的自律,以至于会互相出卖和伤害而不自知。他们不思考生活的价值,不会感时伤怀,也没有像许三多般将“ 没有意义”挂在嘴边。生活就是随波逐流,而把随波逐流简单地端到面前的时候,更让人难以接受。因为这简直就是我们青春的真实写照,不是吗?理想缺席、话语单调、目标狭隘,根本没有逆流的悲伤。我们度过了这样的青春,却无法接受有人这样把它写出来,这不是一件可笑的事吗?

冯霖毅就这样将它写出来了,哪怕到了最后,我悲伤地看着两个孩子在生活的逆境中终于明白了很多的时候,冯霖毅也没有半点说教的意思。他写道:七年后,汪大头无意间找到自己当初写给周宇却没有寄出的信。他一边自嘲肉麻,一边恭恭敬敬地将信寄出。随后他发消息问周宇:
“有没有收到信?
周宇问:什么信?
汪大头当即输入一行字:七年前写给你的信。
但输完后,他按下的不是‘发送’,而是‘删除’。”
这已经是成长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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